布楞沟村调查：脱贫村全面振兴之路

来源：《求是》2026/01

深度调研

布楞沟村调查：脱贫村全面振兴之路

求是杂志社经济编辑部、甘肃省社会科学院联合课题组

2020年12月2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强调：“党中央决定，脱贫攻坚目标任务完成后，对摆脱贫困的县，从脱贫之日起设立5年过渡期。”2025年是5年过渡期的最后一年。值此历史节点，我们赴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东乡族自治县东部的布楞沟村及周边区域进行实地走访和调研，了解中西部深度贫困村脱贫攻坚成果成色如何，过渡期满后常态化帮扶面临哪些新形势，实际运行中存在哪些新问题，探究这些已经摆脱贫困但发展仍然相对落后的地区如何通过乡村全面振兴发展起来、逐步赶上来。

一、从“两不愁”到“新家园”的深刻变迁

布楞沟村素以“苦瘠甲天下”闻名。千百年来，村民在陡坡旱地上刀耕火种，“种一坡、收一车、打一斗、煮一锅”成为世代相传的生存写照。2013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冒着严寒深入布楞沟村考察，面对群众吃水难、行路难、住房差的现实困境，深情嘱托：“要把水引来，把路修通，把新农村建设好。”这句朴素而厚重的话语，点燃了这片贫困村落的希望，也标志着新时代对深度贫困的攻坚战在西北地区全面打响。

脆弱生态系统修复，兜住生态与增收“底线”。布楞沟村坐落于黄土高原西缘，山地陡坡、沟壑交错，植被覆盖率不足5%，水土流失严重，生态稳定性极差，属于典型的生态脆弱区。自2013年起，布楞沟村启动生态修复工程，累计完成造林面积6750亩，其中荒山生态造林2500亩、退耕还林还草3167亩、村庄绿化美化83亩，初步形成了多层次的生态防护体系。随着生态恢复，2015年开始推进生态经济化转型，重点培育啤特果、核桃、杏子、花椒、枸杞等特色经济林产业，同步推广甜高粱等优质饲草作物种植。近5年，农民每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中有1500元以上直接来自生态产业。秉持“生态林与经济林并重”理念，将生态系统修复与农户生计提升有机融合，通过规模化植树造林改善流域生态基底，依托特色林草产业激活经济发展动能，不仅显著提升了区域生态系统的稳定性与可持续发展能力，更构建了经济社会发展、农户生活水平提升与生态环境改善的良性互馈循环机制，为脱贫后的生态脆弱区探索出一条生态修复与生计增收协同推进的可行路径。

上图拍摄于2025年12月26日，布楞沟村村容村貌和村民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解决了“吃水难”、“行路难”、“住房差”、“就学难”等一系列难题。下图拍摄于2016年，布楞沟村作为“苦瘠甲天下”的深度贫困村正在改造建设，群众居住在简陋的土坯房。甘肃省东乡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基础设施全面升级，打通发展“生命线”。布楞沟村处于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过渡带，区域年均降水量不足3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降水量的6倍，属典型温带干旱半干旱气候区，村民生活用水主要依赖水窖集雨或远距离运水，且饮用水中氟、砷等有害元素含量远超安全标准，严酷的自然地理条件成了制约发展的重要因素。党的十八大以来，精准脱贫战略的实施给布楞沟村发展带来希望。推进农村饮水安全工程，铺设输配水管道15公里，洁净自来水通到家家户户，从根本上解决了“吃水难”的问题；完成22公里村级道路硬化改造，解决了“行路难”的问题；实施易地搬迁工程，将村民从人畜混居的土坯房，安置到山脚生态适宜的新农村，完成天然气入户工程，同步建成文化活动室、便民超市、村民文化广场等公共服务载体，解决了“住房差”的问题。生产生活条件的系统性改善，为布楞沟村实现“能致富、可持续”的长效脱贫目标打下了基础。

公共服务体系不断完善，筑牢民生“保障线”。2012年，全村贫困发生率高达96%，人均可支配收入仅1624元，学龄儿童就学须跨越两道山梁，适龄儿童辍学率接近30%，民生保障领域呈现多重短板叠加态势。在脱贫后经过5年的巩固拓展，如今的布楞沟村，公共服务供给实现量的提升与质的飞跃。新建村级小学与幼儿园，适龄儿童少年义务教育入学率与巩固率均达到100%，解决了“就学难、就学远”的问题；建设完成标准化村级卫生室，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实现脱贫户全覆盖；实现最低生活保障、基本医疗保险、城乡居民养老保险等普惠性政策全域覆盖，2024年全村享受各类社会保障资金超180万元，占村民可支配收入比重超过25%，社会保障对农村家庭生活支撑作用明显。物质条件改善与文化教育事业协同推进，促进村民精神面貌发生深层次变化，有效激发了劳动致富意愿与内生发展动力。

特色产业精准培育，强化发展“造血线”。布楞沟村长期处于极端贫困状态，并非单一维度的经济匮乏，而是典型的多维贫困叠加形态。要打破地理空间边缘、产业体系薄弱、人力资源存量不足、“等靠要”心理严重等多重制约因素交织的发展困境，加快培育和发展特色产业是根本出路。精准脱贫战略实施过程中，布楞沟村基于资源禀赋特点和发展短板，逐步培育和发展起多元协同的脱贫产业体系：光伏扶贫项目落地即见效，年发电收益稳定在20万元左右，这些收益通过公益性岗位开发、先进农户激励与村级集体经济补充等方式实现精准赋能，初步形成“光伏收益兜底+就业岗位带动”的双轮驱动增收模式；特色养殖业规模化发展，建成标准化养殖场6座，建立起“合作社+农户”的利益联结机制；红色文旅资源深度挖掘，通过政策引导与主体培育，扶持村民发展农家乐3家，推动红色文化资源向经济发展优势转化。10多年来，布楞沟村通过特色产业的精准培育，为村民脱贫致富打下了产业基础，使村民收入增长有了内生源泉，摆脱了贫困代际传递的困境。

2024年，布楞沟村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1.2万元，较10年前增长近7倍，贫困发生率归零。布楞沟村如今是甘肃省级“和美乡村”。走进村里，所到之处，村容整洁，绿树成荫，公共文化活动开展得有声有色，乡村治理井然有序。村民们都说，“以前过年都不敢请亲戚来，怕人家笑话咱穷。现在不一样了，家里亮堂了，心里也敞亮了”。作为打赢脱贫攻坚战的中西部数万个深度贫困村的一个缩影，布楞沟村无疑经历了一场改天换地的历史巨变。这一巨变，是中国共产党以人民为中心发展思想的生动体现，也是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办大事政治优势的集中彰显，不仅彻底解决了深度贫困地区千百年来的绝对贫困问题，更为民族地区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打下了坚实基础。

二、接续实现乡村全面振兴仍面临新挑战

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在以布楞沟村为代表的脱贫地区，5年过渡期满后帮扶形势正在发生深刻转变：群众需求从温饱生存型向发展改善型升级，政策导向从过渡期集中政策支持向常态化帮扶转型，核心任务从守住不发生规模性返贫底线向持续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不断增强乡村产业韧性、激活乡村发展内生动力、推进乡村全面振兴转变。新变化就是新要求，脱贫后的布楞沟村要让村民过上更加富裕的生活，实现可持续发展和全面振兴，仍有艰苦的路要走。

产业发展脆弱性问题依然突出。尽管布楞沟村已初步构建起以养殖为主导的产业格局，但产业体系的孕育需要一个长期培育的过程，不可能通过短期一次性资源投入就达成目标。从发展现状看，目前布楞沟村还没形成真正的内生发展能力，比较突出的问题是产业链条较短、精深加工能力不足、附加值较低、抗风险能力弱。比如，羊肉销售主要依靠零散商贩交易和消费帮扶采购，市场化销售渠道尚未建立；缺乏冷链仓储设施，鲜肉保鲜期较短，难以实现错峰销售；没有初级加工厂，仅能售卖活羊，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虽有“东乡手抓羊肉”地域美誉，但缺乏统一包装、质量标准和溯源体系，难以形成溢价效应；由于养殖规模小、缺乏农产品价格指数保险或农产品期货这类避险工具，市场价格波动直接冲击农户收益。2024年羊肉价格同比下跌近20%，多家养殖户出现亏损，走访过程中不少村民都记忆犹新，对养羊产业发展前景深感担忧。

2015年布楞沟村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成立，让养殖业从零散的家庭养殖升级为规模化、标准化的产业形态。目前，合作社带动15户养殖户，羊存栏量达5000只。图为2025年12月26日拍摄的布楞沟村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按照规划标准建设的养殖场。甘肃省东乡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对口帮扶长效机制有待深化。布楞沟村的对口帮扶单位致力于推动发展藜麦、牛羊养殖、鲜食玉米等特色产业，在促进就业增收上取得了积极成效，但实际运作过程也存在一些“水土不服”的情况。比如，一些帮扶工作仍停留在物资捐赠、短期采购和节日慰问的层面；培训内容偏重理论宣讲，覆盖面窄，实操性不强，技术人员“来了就走”，缺乏本地化技术团队承接；不少农产品缺乏长期订单协议，高度依赖协作方的采购渠道，一旦外部市场出现波动或相关政策进行调整，容易造成产品滞销；部分外来企业面临利润空间狭小、物流成本高昂、对营商环境不熟悉等制约因素，生根发展困难。从目前状况看，对口帮扶实现协作机制向市场化、长效化转型仍有较长的路要走，完成从“输血式帮扶”向“造血式协作”的转变仍需要一个过程。

基层治理“强行政、弱自治”特征显著。调研发现，布楞沟村基层治理架构以村“两委”为核心枢纽，行政指令传达与政策落地执行的效率较高，但村民议事会、红白理事会等仍处于起步探索阶段。现有议事活动多聚焦于政策宣讲解读、惠民补贴发放等基础事务，对村庄发展长远规划、集体资产盘活运营、公共服务提质升级等深层次议题的研讨谋划相对不足。同时，受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占比偏高、议事时间安排与农业生产存在冲突等现实因素制约，村民参与议事决策的积极性与稳定性不足。部分村民对村级事务的认知仍停留在“等政策、领补贴”层面，参与治理的主动性未充分激活。

思想观念转变滞后于物质生活脱贫。历经10余年深刻变迁，布楞沟村村民的物质生活条件有了质的跃升，但生活方式、价值理念与发展愿景的转变却相对迟缓。全村外出务工人员中18—35岁青年群体占比超70%，然而有返乡创业意愿的不足10%。同时，布楞沟村适龄男青年的婚恋成为棘手问题，据当地群众估算，普通家庭的婚嫁开支动辄几十万元，相当于大部分家庭近10年的纯收入，给适婚青年及其家庭带来显著压力。在教育认知层面，尽管“读书无用、放羊谋生”的陈旧观念已被彻底摒弃，但村民对子女教育的长远规划仍有局限，“读完初中就行”、“早点打工挣钱”等观念仍很普遍，制约着全村人力资源质量的持续提升。

三、在持续巩固脱贫攻坚成果中推进脱贫地区乡村全面振兴

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布楞沟村调研发现的问题不是孤立存在的，在脱贫地区具有普遍性，是脱贫地区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过程中面临的共性挑战。“十五五”时期是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5年过渡期满后转向常态化帮扶的第一个五年。要在持续巩固脱贫攻坚成果中推进脱贫地区乡村全面振兴，必须深入贯彻党中央决策部署，认真落实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精神，在保持现有帮扶政策体系和工作体系总体稳定的基础上，继续坚持五级书记抓乡村振兴、东西部协作和中央单位定点帮扶、驻村第一书记和工作队选派等行之有效的做法，支持欠发达地区持续改善基础设施条件，稳步提升公共服务水平，着力增强内生发展动力，推动脱贫地区在乡村全面振兴中加快赶上共同富裕步伐。

以产业提质升级为核心，激活乡村发展新动能。加快发展特色产业是推动脱贫地区发展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也是增强脱贫地区“造血”功能、帮助脱贫群众就地就业的长远之计。要构建全周期培育机制，鼓励帮扶单位与当地企业形成稳定的利益联结机制，共同组建产业联盟，增强产业的市场竞争力与抗风险能力，真正实现从“输血”向“造血”转变。要突出乡村产业发展特色，深度挖掘区域资源潜力，通过系统性规划锚定主导产业，以差异化布局规避同质化竞争。如浙江省安吉县依托竹林资源，跳出传统竹材加工的局限，延伸出竹制品精深加工、竹文旅、竹康养等多元业态，让“一片叶子富了一方百姓”。要拓展农产品产业链与价值链，通过农文旅商深度融合挖掘多元价值。如陕西省礼泉县袁家村以关中民俗文化为核心，将农业生产与民俗体验、特色美食、休闲度假有机结合，村民从“种庄稼”转向“做服务”，实现了产业价值倍增。

以县城新型城镇化为支点，推动城乡融合发展。作为“城尾乡头”的县城，具有城乡联系紧密、地域范围适中、文化同质性强等特点，是推进城乡融合发展的重要切入点。县城与大城市相比具有住房、生活等成本低的优势，不仅能有效吸纳县域内人口城镇化，还成为不少外出务工人员回流的重要选择。近年来布楞沟村村民外出打工半径不断缩小，县内就业比例不断上升。要把县乡村作为一个整体统筹谋划，促进城乡在规划布局、产业发展、公共服务、生态保护等方面相互融合。注重发挥县城联结城市、服务乡村功能。加大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力度，加快实施“快递进村”工程，解决好农产品上行与工业品下行的问题。推动医疗、教育、养老等公共服务向乡村延伸，建设“15分钟乡村生活圈”，使得“县城就业—乡村居住”成为保障乡村居民生活品质与发展权益的新选择。如山东省曹县综合施策支持农民致富、草根创业，推动形成集原创研发、设计制作、网络营销等于一体的汉服产业链，引得一批年轻人返乡创业，激发起全员参与电商的热情，全县演出服、汉服上下游企业达4000余家、网店5.2万余个，从业者达10万余人。

以党建引领为保障，提升基层治理效能。基层党组织是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在乡村落地生根的“最后一公里”，是凝聚群众、推动发展、促进和谐的基础性力量。要牢牢抓住党建引领这个“牛鼻子”，优化村“两委”干部队伍结构，提升基层党组织引领乡村发展、服务群众、治理乡村的能力水平。积极推动基层治理模式转型，实现脱贫地区乡村振兴从政府主导模式向群众自主模式转变，让群众从发展的“旁观者”变为“参与者”、“受益者”，充分调动群众参与乡村治理的积极性与主动性。实践证明，发展好、变化大的脱贫村庄，往往都有一支优秀的基层干部队伍发挥关键作用。如在广西乐业县百坭村，党支部建在产业链上，打通“支部+合作社+农户”利益联结机制，砂糖橘种植面积从1000亩扩大到2000亩，杉木林从8000亩扩大到2万余亩，成功实现贫困村脱贫摘帽，为党建引领乡村发展提供了生动范例。

以激活农民创造潜能为关键，培育乡村振兴内生动力。乡村振兴，归根到底是人的振兴。制度设计与政策实施的最终落脚点，在于激活亿万农民的内生动力与创造潜能。要强化思想引领，破除“等靠要”等落后观念，弘扬劳动光荣、守望相助的乡土文明新风尚，引导村民树立自主发展、勤劳致富的意识，避免出现“政府干、农民看”消极观望等待的现象。要强化能力支撑，让农民有能力、有渠道致富，有的乡村通过设立创业孵化基金，为返乡创业青年提供场地免租、贷款贴息、税收减免、技能培训等全周期支持，有效降低创业门槛与风险；有的乡村推行“以工代赈+技能提升”模式，让村民在参与项目建设中获得劳动报酬、提升技能水平，增强参与感与获得感。要强化村规民约约束引导作用，将抵制高额彩礼、反对铺张浪费、倡导尊老爱幼、邻里和睦等文明新风纳入村规民约，推动移风易俗制度化、常态化。有的乡村将“彩礼不超5万元、礼金不超30元”等倡议写入村规民约并制成“三字经”公示，遏制了高价彩礼等陈规陋习，让“零彩礼”婚嫁成为乡村新风尚。

执笔：王建兵  郭斐然  李晶